第五十二章 摊牌(下)-《北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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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个。
一个接一个,百官跪了满地。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,黑压压一片,和十年前一样。十年前他们跪的是灵柩,跪的是死人。今天他们跪的是活人,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死了的人。
澧霄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,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,那些佝偻的背,那些发抖的肩膀。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四
殿外又传来脚步声,沉重的,靴子踩在金砖上,咚咚咚的,像战鼓。百官回头。
澧桓押着孙让走进来。
一只手按在孙让肩胛上,孙让的胳膊被反剪着,手腕上勒着麻绳,绳结勒进肉里,手指肿得发紫。他的衣裳破了,脸上有灰,额头上汗和灰糊成一道一道的黑印。他的腿在抖,站不稳,整个人往下出溜,被澧桓一把拎住后领,又提了起来。
澧桓走到丹陛之下,松开手,单膝跪下。孙让跪在他身后,膝盖磕在金砖上,整个人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“陛下,臣澧桓,昨夜奉命监视摄政王府。今晨发现孙让鬼鬼祟祟潜入书房,臣尾随其后,见其触动机关,进入密室,正在焚烧私账。臣当场将其拿获。私账未被完全烧毁,残页在此。”
澧桓从怀里摸出一叠烧焦的纸页,举过头顶。纸页边角卷曲焦黑,有些地方只剩半边字,墨迹被火燎得发黄发脆,一碰就碎。
刘安接过,呈到御前。澧欲一页一页地翻。纸页上写着——
“景和七年春,入营三十人。”
“景和七年秋,灭口十二人。”
“景和八年夏,入营五十人。”
“景和八年冬,灭口二十人。”
“景和九年春,入营四十人。”
“景和九年夏,灭口十五人。”
“景和十年秋,灭口八人。”
澧欲翻完最后一页,把残页放下。他看着澧霄。
“皇叔。私兵。灭口。这些,也是构陷?”
澧霄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叠烧焦的纸页,看着跪在地上的孙让。孙让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额头磕着金砖,咚咚咚的,不敢停。
澧桓站起来,看着澧霄。
澧霄握紧了拳头,他想喊,我觉得是时候来个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”了。但他还没张口,只来得及微微启开双唇,就被澧桓堵了回去。
“王爷。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很平。
“城东马市街的私兵,城南矿山的私兵,城西废庙的私兵——都换了。昨夜换的。您的人,一个都没剩。”
澧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王爷养了那么多年的私兵,如今站在您那边的一个都没有了。”澧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,“王爷,您输了。”
殿外,澧志站在殿门口,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手按在刀柄上,没有进来。他的身后,三千精兵列队而立,刀锋如林。
澧霄看着殿门口那个身影。又看了看澧诚,看了看尹太后,看了看阿木,看了看李崇,看了看郑源,看了看端庆,看了看御座旁那把空了的紫檀木椅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肩膀松了。不是慢慢松的,是一下子松的,像一根绷了十五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
他的手从扶手上垂下来,垂在身侧。手指微微蜷着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——烧了十年的灯,油尽了,芯干了,噗的一声,灭了。
“十年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“到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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